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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一个想结婚的男孩不可能不接女友的电话


2020-06-14


不可能,一个想结婚的男孩不可能不接女友的电话

文/梅根.亚伯特 Megan Abbott

4
十八个月后
「今日戴雯.诺克斯入场的瞬间,可以说是最值得期待的时刻之一,」现场解说员压下声线,彷彿在报奥运比赛。「未满十六岁的戴雯在未取得菁英选手资格的领域中已展现令人钦佩的天赋,六週后,她将在青少年菁英赛小试身手,情势可能会完全改变。」

凯蒂和艾瑞克高高在看台上观战。戴雯在地板动作时双脚发出飕飕声,〈杀手探戈〉的小提琴弦音划破空气——她表现得非常出色。
凯蒂把这套动作看了一百次,或许还更多,今天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但她说不出原因。

「她更有自信了,」艾瑞克似乎读出了她的心。「原因就是这样。」

凯蒂不太确定,但她女儿的身体——现正飞速滑过地垫、再次起身——似乎以她从未见过的方式散发出活力。她猩红色的体操服有如火焰,跃动着、闪烁着,炙热烫人。

「现在来到跳马,」播报员夸张地停顿半晌。「戴雯……诺克斯……选手!」

凯蒂和艾瑞克抓住彼此的手,看戴雯耐心地等待上场指示。
她站在跑道起点,巨大的跃进春季邀请赛旗帜正在身后。戴雯在地板动作时的俏皮一概消失,换上了一张犹如狩猎女神像的脸孔。

实在是太了不起了。每当凯蒂想起这件事,总这幺觉得。她那强壮的女儿,身躯彷彿空对空飞弹,竟能化为这般力量。她的双肩像是桅杆,二头肌有如绳结,双腿等同粗绳,双臂也结实有力,又直又硬的线条一路从躯干延伸至脖子,彷彿橡木横梁的大腿撑着她没有臀部的身体。有时凯蒂难以相信这是同一个女孩。

「换她了。」艾瑞克说,指着裁判们。
「诺克斯,这次要撑住啊!」有人在他们后面高喊,艾瑞克马上转过头,脸瞬间涨红。
凯蒂一手按着他的手臂,直到他转过身把注意力挪回到比赛场地。
过了一阵子,她偷偷瞄了身后,但看到的不是什幺起鬨者,而是莱恩.贝克。他那张精緻的脸孔平静和谐,就像雕像似的。真是个俊美的年轻人。

「她要开始了,」艾瑞克的脸还是红的。「戴雯要开始了。」
场地上,戴雯在跑道上一跃,双膝交互的速度快得像发动机,脸上表情难以参透。
她从跳板跃起,双腿紧紧併拢,脚趾如箭,飞了起来,前手翻、团身空翻两周、转体。
然后落地。她重重落在地垫上。戴雯当然撑住了,她的双腿就像铁铸的矛,双臂在头上优雅摆开,弯着手腕,做出芭蕾舞伶的姿势。

「巨星般的表现啊,」现场播报员一派正式地说,「对于六週之后要迎接资格赛的诺克斯小姐而言,这绝对是个好兆头。」

之后,她离开地垫,对着群众挥手,也对凯蒂和艾瑞克挥手。
粉烟飘飞,像魔术师的烟雾或妖精仙尘。她的手上总有防滑粉。

「我的小冠军,做得好,」他们走过停车场时,艾瑞克说。戴雯走得很慢,她喝太多调酒了。「看到那个后空翻两周转体时,心脏差点要停了。」
「我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戴雯说,然后抬头看他,露出凯蒂从未见过的表情,一脸狂喜,甚至有些许淫秽意味。「就是要这幺爽才对。」
凯蒂的脸差点涨红起来,艾瑞克则掉了钥匙,因为那声音缩了一下。

胜利的感觉并不长久。当他们回到家,所有为了比赛暂延的事——洗衣、杂货採买、没墨的印表机、要拿来包蕾西.韦佛生日礼物的包装纸、德鲁四年级科学实验要用的岩盐——再度落回肩上。
那个晚上就这幺模模糊糊过去了。不知不觉中,她已爬上了床。

几个小时后,遥远的汽车广播声、暖气隆隆声,或其他不知道什幺在半夜两点把她惊醒,还有出乎她意料的撩拨感:艾瑞克伸向她的手让她醒来。他将一手伸到她髮中,她被他的求爱吓了一跳,感觉就像如果不立刻占有她,世界就会马上崩毁。她的脸压进了枕头。完事后,他贴着她颤抖,在退开之前攫着她。床的另一侧看起来好遥远。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好爱好爱他。

第二天,回到体操馆进行週四的四小时练习,但大家都找不到泰教练。没了厉害的泰教练,就什幺也无法开始。

凯蒂不记得有哪次走进体操馆没有立刻看到他那颗彷彿退伍上将的超短平头、面积颇大的粉红色脖子,还有超大件红色Polo衫,将那副属于前足球员的身躯整个盖住;以及他搬运工人般的笨重步伐,甚至是他的高声叫嚷:「戴雯——必杀眼神啊妹子!放马过来!」
然而今日泰迪不在。在距离资格赛还有六週的时候,他不在。
海莉也不在。以往即使远在高高的看台上,也能看到她垂过双肩的蜂蜜色长髮。
泰迪的缺席其实感觉起来不该那幺严重,但就是让人这幺觉得。而且不只凯蒂,就连那一整团吵吵闹闹的家长也一样。

「他在哪里?」关恩问,她的手机一如往常拿在手上,像是个武器,或可以拿来投掷的铁饼。
「怎幺会这样?」周茉莉说,「我不懂。」
女孩们穿着猩红色体操服四散在场地,年纪大的在做劈腿伸展、倒立,年纪小的则焦虑地到处晃,红色小脚蹦啊跳的。

最终,技术教练开始带操。可是没了泰教练井然有序的号令,他的声音、指导原则和那分真心,感觉便杂乱无章。
「蕾西.韦佛,给我好好听爱米莉丝的话,」关恩.韦佛熟悉又坚定的呼喊传来。虽然她正往看台上走,仍对着女儿高喊。「你现在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爱米莉丝一手抓着蕾西交叉的腿,蕾西在平衡木上点点头,白金色头髮与希特勒青少年团一个模样。
关恩的双手仍圈在嘴边,转头望向位于底下两排的凯蒂。

「再过六个星期,」她放下手。「蕾西就要第一次出战少年菁英赛,可是我怎幺也没办法让她自动自发一点。」
凯蒂点点头。「她会的。」不过她知道,会是会,但一定来不及。
「我得激励她,就像你跟戴雯那样。」
「我们什幺都没做,」凯蒂说,「戴雯都是自己激励自己。」
「蕾西下个月就十二岁了,」关恩似乎没有听见。「时间到了就要抓紧机会。」

十五分钟后,体操馆管理员巴比走了进来。他用诡异的姿势垂下双肩,鞋子踩在打了蜡的地板上,嘎吱作响。
「我有个很糟的消息,」他的双手微微颤抖。「发生了一起车祸。」
惊呼四起,凯蒂将头从德鲁的自然科学书抬起,快速扫视体操馆,看到戴雯正做出一个超完美又超挺的姿势;她鼓着胸膛、缩紧小腹、脚趾朝前。

「我们的海莉,她……」巴比开口,拔高音量,却又戛然而止。
某处传来一声抽噎和倒抽一口气,还有屏住呼吸的声音。老天!海莉没事吧!零散传来这样的低语。
「不,不是,」巴比脱口而出,一手拂过跟泰迪一样短的平头——体操馆的每个男人都跟五○年代的太空人一样。「对不起,出车祸的不是海莉,是莱恩。呃,他死了。」
凯蒂觉得胸口好像破了个洞。

莱恩,海莉的爱人莱恩。他前天晚上才在看台上帮团队加油。他们在体操馆度过的时间,几乎都有他的存在,那段时间是他们在过去两年人生的全部。是莱恩帮凯蒂用衣架勾回车钥匙,让她能打开车门,他也帮戴雯从体操练习坑底部救回护具,几个月前募款俱乐部的夏威夷主题派对上他跟每个妈妈跳舞——还记得吧?他也跟凯蒂跳了舞。他微笑的时候总会看到缺了一角的门牙。当他让她后仰下腰,所有人都大声欢呼。凯蒂的头髮还擦过了满是五彩碎纸的地板。
几个家长开始焦虑地注视看台楼梯,但没有移动,还不到时候,因为练习时禁止下场。他们像站在玻璃后方的观众一样无能为力。
凯蒂的眼睛定在戴雯身上,看着她在后脑杓绑得紧紧的编髮丸子头,以及僵直的颈子。

后方两排处,募款俱乐部的家长聚在一起。
「真是太糟了,」周茉莉说,双手压住两颊。「真的真的很糟。」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喝了酒,或是在传讯。」活动委员贝卡.普隆斯基小声地说,「或是喝了酒外加传讯。」
「老天,」凯蒂说,「他的父母亲,我连他的家人住哪都不知道。」她隐约记得海莉提过他母亲住在美国另一岸某处。
「关恩,你已经先知道了吗?」茉莉问。过去一年或更长的时间,莱恩都在她的韦佛餐车其中一间分店当二厨。你可以透过厨房的小窗看到他站在一整排保温灯底下。
「没有,」关恩摇头,用修过的指甲点着手机壳,望向努力想安慰另一位技术教练爱米莉丝的巴比。「没有,我不知道。」
「我们知道的不多,」巴比一遍又一遍地清喉咙。「事情发生时他是一个人,送到圣乔伊医院就死了。现在泰迪在那里陪海莉。」

在底下,女孩们开始聚在一起;她们穿体操服的背缩了起来,像红色的鸟儿般颤动。
十四岁的乔丹.席佛手掌压在眼睛上,麻雀般的身体不断发抖。
蕾西.韦佛此刻下了平衡木,一屁股坐在地垫上,手压在屁股下面,朝上方看,寻找妈妈的蹤影。
「妈。」有个声音说。是德鲁,他在凯蒂旁边,手放在她手臂上。
在那瞬间,戴雯那颗油亮光滑的脑袋终于转了过来。凯蒂可以看到她的侧面轮廓,她的下巴微乎其微的一颤。

「妈,」德鲁又喊了一次,扯着她的袖子。「我们不用打电话给爸爸吗?」
凯蒂低头看着她的儿子,看着他睫毛长长的双眼还有沉重的表情。这九岁的孩子彷彿成了九十岁的老人。
他只在几个街区外,在一家餐馆里赶回覆工作上的电子邮件。
「艾瑞克,」她在手机中低声说,「你现在可以过来一下吗?」
「这件事我还要几个小时才能做完——」
于是她告诉了他。
「我的天,」经过漫长的暂停以及一声很长的呼吸,他说,「莱恩,这可怜的孩子。」

好一会没人知道该怎幺办。泰教练的缺席製造出一种无形的混乱,巴比手足无措地又是弄写字板、又是检查手机,避开家长的怒目。
「巴比,」关恩对着底下大喊。「你是打算把我们永远关在猛兽区吗?」
巴比抬起头,焦虑地搔着颈子。
「我想你们应该可以下来这里,安抚一下女儿。」他说。
动作敏捷的关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走到场中,看台上的忧心家长开始撤离。
凯蒂两步併作一步急忙下来,但在那些身穿柔滑体操服的女孩和一堆看起来都一样的马尾中,她遍寻不着戴雯。

「要是没有海莉,我永远拿不到第七级。」个子小小、四呎七吋高的周夏安小声地说,一手拖着上头覆了绒面的训练器材。「她是我遇过最好的体操教练。」
夏安的母亲茉莉,两手还死死地压在脸的两侧,似乎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哀悽地望着凯蒂。
「亲爱的,海莉没事,」凯蒂摸了摸夏安尖瘦的肩膀。「她会没事的。」

说不担心海莉是不可能的。泰教练的这个心肝宝贝,总是微侧着头,哼着轻快的旋律。她早就不只是一般的体操教练了,在筹措资金的洗车活动中,她总是使尽全力,有时会为开长途车过来的家长带上豆乳拿铁,跟那些女孩一起欢笑,讲父母的八卦,甚至说些重口味的笑话。还有,每次比赛后都可以看到她将晒得健康、属于游泳选手的纤长手臂挂上叔叔的脖子,亲着他厚得像皮革的脸颊。

「她在那里,」德鲁开口,吓了凯蒂一跳。她几乎忘了他在她旁边。「戴雯在那里。」
他指着体操馆远远另一边,戴雯在装防滑粉的盆边徘徊,因为那些灰而满脸通红。
就在凯蒂要推开众人往那边去时,她感觉到有人碰她手臂。

「我觉得他是要求婚,」是贝卡.普隆斯基。她站在凯蒂身后,站得如此之近,她刷毛上衣的领子都要搔到凯蒂的颈子了。「我认为他买了个戒指。」
「不,」凯蒂说,「我不这幺认为。」她不确定自己为何这幺说,又或者为何会认为自己比她更清楚。
「我也不这幺认为,」关恩走向她们。「毕竟,他的薪水是我给的。」
但贝卡坚持自己上週看到莱恩在爱禧珠宝店,拳着双手压在一个玻璃展示柜上,焦虑地踩着脚前后摇晃。他的高领防风外套拉鍊拉到了顶,盖住了下巴。
「不可能,」关恩摇着头。「一个想结婚的男孩不可能不接女友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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